【深度】留洋半载 张稀哲自己拯救自己

目睹队友更衣室呛主帅 纯商业模式能保证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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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丽梅 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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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选择纯粹的商业模式呢……”张稀哲有些无奈。从2014年12月与沃尔夫斯堡签约成功,到首次进入球队18人大名单,再到俱乐部宣布下赛季继续留队。张稀哲在德甲的6个月里都经历了什么?他真的只是营销工具吗?会一直安静地做“饮水机管理员”吗? ...详细

腾讯体育报道(赵宇/文)

狼堡每场比赛前48小时,更衣室门口总会放上一个铁皮箱子,球员们将比赛用鞋放在里面,供队务提前打包整理行李。每到这个时候,张稀哲总是在犹豫:这一次到底要不要将自己的球鞋放进铁盒?等待,无比漫长的等待,在他加盟球队这半年时光里,似乎已经习惯了主场坐在看台上,客场坐在电视机前观看队友们的比赛。

“我在国安队踢球时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等待,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补课’。”张稀哲这样调侃自己现在的遭遇。对于外界的质疑和谩骂,他一开始很生气,甚至想过回击,不过后来也平静了:“让他们说去吧,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1分钟回顾张稀哲德甲之旅 0出场捧德国杯

狼堡更衣室能呛主帅:你行你上啊

去狼堡前,张稀哲做了很多功课,看了球队一年多的比赛录像。他觉得凭借自己的能力到那里训练、比赛,没太大问题。可到了之后,他才发现现实和想象的差距不小,狼堡的节奏太快了,张稀哲一时间很难适应。“节奏快,不像拜仁那样打控制足球,全都是直上直下,对抗强,拼抢时全部靠身体”,张稀哲一直在试图改变,让自己适应球队这种踢法。

在德国这半年,张稀哲的身体比以前更壮,体重增加了两、三公斤,踢球的节奏也比以前更快。他很希望代表球队踢上正式比赛,但却始终无法进入球队18人名单。“一开始信心还挺足,甚至想过下半场替补登场,给队友助攻一个,或者自己进个球。”最初的自信值随着等待时间的延长而逐渐降低,再到后来,也不再憧憬什么了。

“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失落。”狼堡每场比赛前48小时,更衣室门口总会放上一个铁皮箱子,球员们将比赛用鞋放在里面,供队务提前打包整理行李。每到这个时候,张稀哲总是在犹豫:这一次到底要不要将自己的球鞋放进铁盒?

最痛苦的时候,张稀哲曾主动找到主教练黑金,询问为什么不安排自己上场比赛。结果得到的答复往往是:你这个阶段的进攻不错,但防守还有待加强;你现在防守有进步了,但进攻还应该更犀利一些……教练总能找到各种婉拒他的理由。

张稀哲随狼堡夺得德国杯冠军张稀哲随狼堡夺得德国杯冠军

后来他也懒得去问了,每天该训练训练,该生活生活,“能出来踢球就挺不容易的,至于能踢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尽力就好了。想想球队高价购买的许尔勒都要坐在替补席上,说不定他比我还郁闷呢。”张稀哲这样安慰自己。

刚到狼堡,球队的队会着实让他感到惊诧。有次,黑金在队会上对前锋多斯特说:“你比赛中的那个球为什么不传?你要是传了,队友就直接射空门了。”结果多斯特的回答是:“我想打进第三个球!”还有一次,黑金对多斯特说:“那个球你为什么打不进?打进了我们就2比0领先了。”多斯特直接就说:“我就这样,你行你上?”弄得黑金一脸无奈,直接讲下一个话题。

“我靠,当时我都惊了,这是聊天吗?在中国,谁敢这么对教练说话啊!”不过张稀哲后来就慢慢习惯了,这只是欧洲球员一种比较直接的表达方式,“球员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教练也不会多想。”

纯商业模式?那样倒能保证上场了

今年4月下旬发生了一件让他很郁闷的事——以狼堡俱乐部球员代表的身份参加上海车展“大众之夜”活动。消息刚一公开,骂声铺天盖地,网友说他是“踢不上球的国际车模”。

其实,张稀哲本人及俱乐部一开始对活动是拒绝的。俱乐部最初告诉张稀哲不用亲自去,录个视频就可以。可跟赞助商沟通几次后,对方坚持要求他来上海参加车展。无奈之下,俱乐部管理层只好再跟张稀哲沟通。

俱乐部方面先是说了一大堆恭维的话,比如:“你最近训练很努力”、“你最近进步很明显”、“说不定接下来就可以进入比赛名单了”……绕了半天之后终于说出了实情:“张,你还是要去上海参加这次车展。”

俱乐部和赞助商的压力让张稀哲无法再拒绝。他在上海只待了三天,第一天参加彩排,第二天参加晚宴,第三天是媒体开放日,他随便讲了几句话,合了几张影就返回德国。那次活动结束后,关于“张稀哲留洋是大众集团商业运作”的说法却再次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张稀哲佩戴冠军奖牌向球迷致谢张稀哲佩戴冠军奖牌向球迷致谢

“我当年出去的时候存在一种纯商业运作模式。”面对腾讯体育的采访,张稀哲首次揭开了秘密:当年如果选择这种纯粹的商业模式,就要受赞助商摆布,却可以在赞助商帮助下获得上场机会,他每上场一次,俱乐部都会有一笔收入,可是他拒绝了这样的模式,“我想自己闯一下,挑战一下五大联赛。”

说这话时,张稀哲一脸苦笑:“早知道这样,我当初还不如‘选择’纯粹的商业模式呢。现在可倒好,球踢不上,还老被别人说成是‘商业模式’。”

对于张稀哲踢球是商业运作的说法,他在德国的翻译、狼堡俱乐部工作人员吴一尘也有自己的评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球员,与其说是依靠他的影响力促进大众在中国的销售,倒不如说是大众让更多人认识了他。如今的职业体育早就和商业密不可分,没有商业赞助的足球称不上是职业足球。商业代言对于球员就如同企业员工的绩效奖金一样,是用自己的努力与成绩换来的一种认可。”

队友意外受伤打破稀哲首秀

5月10日狼堡客场挑战帕德伯恩的比赛,张稀哲首次入选球队18人大名单,而他为此足足等候了五个月。

“张,你现在有了明显的进步,特别是在狭小空间内转移球的能力和防守抢断能力,但你在临门一脚的把握能力方面,还需要加强。”这是在把张稀哲报入18人名单前两天,主教练黑金对他的评价。当时,张稀哲只是点了点头,他还不知道自己能进大名单,因为教练此前也有过类似肯定和建议。

就在球队最终公布18人名单前一天,黑金再次找到张稀哲,“张,做好准备,这场要进18人名单。”就这样,张稀哲第一次进入球队比赛名单。那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兴奋得睡不着觉。他回想这五个月经历的林林总总,也许是太多的打击和磨砺,让他的激情慢慢冷却。

张稀哲赛前热身张稀哲赛前热身

那场比赛,狼堡表现不错,上半场25分钟就2比0领先对手,人们都以为张稀哲会获得比赛机会。第82分钟,当狼堡打进第三球时,一分钟后他们换上的是许尔勒,而非张稀哲。

赛后,张稀哲有些落寞,他的耳机中一直循环播放着陈奕迅的《任我行》,歌词中的“为何在雨伞外独行”似乎在总结他过去五个月的时光,“我当时也很不解,后来才知道,在教练的计划中本来安排我下半场登场,但因为左后卫罗德里格斯在第77分钟意外受伤,不得不将其提前换下,这样也打乱了球队整体换人计划”。

张稀哲在德甲长时间踢不上比赛,也让中国球迷失去了耐心,网上出现不少黑他的言论。“我都看了,有人说我是‘饮水机管理员’,还有人说是‘车模’……”张稀哲数着球迷给他起的一个个绰号,哈哈大笑,“一开始我还挺生气的,恨不得回击他们、骂他们。后来想想没必要,毕竟我现在是中国唯一一个在五大联赛的球员,需要承担这些。他们骂完我之后自己开心一下,就这么简单。”

就在狼堡锁定联赛前三名后,网上有个标题叫《德甲沃尔夫斯堡3:1锁定前三,张稀哲戴帽》。让人看了,误以为他在比赛中上演了帽子戏法,但其实只是发了张他戴着帽子看比赛的照片。“挺有才的……”如今,已不再愤怒的张稀哲如此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张稀哲最开始的微信签名写的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用这句话勉励自己,多少也算是对外界质疑的回应。现如今,他已把微信签名改成了“坚持,坚持”,不再去争辩、解释。

“其实我最了解他的内心,他一定会耐得住寂寞,受得住繁华。鸿鹄之志,自知足以。”由于工作和语言关系,吴一尘是狼堡俱乐部跟张稀哲接触最多的人,他比张稀哲大3岁,也清楚张稀哲在德国这半年时间的苦辣酸甜。

更衣室说的第一句德语:几点吃饭?

足球事业不顺利,但生活总要继续。狼堡俱乐部所在的城市很小,甚至找不到一家像样的中餐馆,想吃中餐的张稀哲只能自己琢磨。出国前张稀哲基本不太会做饭,可到了那边之后一切从头学起,自己炖牛肉,想吃更复杂的菜,就上网学。

在国内踢球时他就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可到了国外半年,他发现自己一下子长大了。“我现在不仅是大厨,还是半个修理工,门坏了自己修,家具出问题了自己研究。”张稀笑嘻嘻地说道。

“Wann essen(几点吃饭)?”这是张稀哲在更衣室里第一次跟队友用德语交流时说的话。现在张稀哲每周都要上三次德语课,已经可以用德语简单跟自己的队友进行交流。“他平时是个安静、腼腆的人,但到了德国之后,也在尝试进行改变,训练场上也能大声呼喊队友的名字,让队友把球传给他。”吴一尘说。

闲暇时间品尝美味烧烤闲暇时间品尝美味烧烤

曾在德国沙尔克04俱乐部效力过的蒿俊闵,也觉得现在的中国球员要想在欧洲五大联赛立足,难度不小,“既然去了那边,就应该更自信一些,一定要多跟队友交流、沟通。”

生性不善言辞的张稀哲也在慢慢改变自己,他知道自己要想融入当地的足球环境,交流必不可少。此外,为了增强自己的肌肉力量,张稀哲每次都会在球队训练开始前半个小时抵达健身房,加练力量。此前在国内,像张稀哲这样的球员是不需要加练的。

在国安踢球时,张稀哲每天都会和父母通电话、发微信,聊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的训练和比赛。他的父亲是个铁杆球迷,愿意跟儿子聊球。可自从他去了德国后,和家人的通话次数明显减少了,父亲更多是关心他在那边的生活,很少再往足球方面聊,“他们也能感觉到我在德国踢球不是很开心,但又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我。他们会看到一些关于我不好的报道,特别难受。我自己也觉得挺别扭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讲。”

1991年出生的张稀哲,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谈到自己的个人问题,张稀哲显得很坦诚:“如果今年在国内发展,可能我也结婚了。但现在一切都定不了,我还是先把球踢好吧。”女友三个月前来德国陪她,两个人会在休息日去周边的小镇转转,也会开车去其他城市观光一下。他们的生活简单,像城市周边的小镇一样幽静。

拒绝出租张稀哲 不允诺出场

这次回国,张稀哲在广州同国安队主教练曼萨诺见了一面。当年,曼萨诺曾打算把张稀哲运作到西甲,但后者还是选择了狼堡。师徒再次见面,谁都不愿多谈“打不上比赛”这件事。

长时间踢不上正式比赛让张稀哲很郁闷,他也动了暂时离开的念头。这次回国前,他通过经纪人和俱乐部有过一次沟通,希望俱乐部能把他租借到一些实力相对较低的球队,先保证能够打上比赛,如果将来踢好了,自己可以再回狼堡。可是这样的想法遭到俱乐部婉拒,理由是:“你依然可以为俱乐部做出很大贡献。”俱乐部这种说法显得过于冠冕堂皇。“我如果继续留下,还能打上比赛吗?”对于张稀哲的疑问,俱乐部的回答是:不敢完全保证。

“既不让我走,也不完全保证我打比赛,我都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张稀哲说这话时显得很无奈,他现在只能按照球队的计划走,7月初回德国参加集训营。在这期间,按照俱乐部留的“家庭作业”自己训练。

张稀哲戴帽观战张稀哲戴帽观战

蒿俊闵认为,张稀哲现在正当年,没必要去一些德甲的中下游球队发展,“对于他来讲,就应该在豪门继续打拼下去。参加球队夏季训练非常关键,这也能最终决定他新赛季是否获得比赛机会。”

虽然动了离开的念头,但关于去留问题,张稀哲自己也很矛盾。加盟狼堡半年,熟悉了这里的足球环境,跟队友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最困难的时候我都渡过了,现在走也多少有些不甘心。接下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在张稀哲看来,日本球员之所以能够在欧洲五大联赛成功,最关键的原因就是那些球员在去欧洲的时候就抱着必须成功的信念,连自己的后路都给断了。而中国球员留洋之后,后路依然很多,这其中就包括他自己。

转会已有半年之久,但张稀哲还留在国安队的微信群里,他会在群里偶尔跟以前的队友侃几句,国安的比赛他基本上也会通过网络观看。

“从工体万人膜拜的球星,到如今习惯了用电视机观看队友们的比赛,也许国内同仁会对此盖棺定论:又一段失败的留洋经历。但在我看来,整个剧本应该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在家乡的港湾过着安逸的生活,有一天他想乘风破浪独自远航,信心满满却渐渐发现大海中央暴风骤雨寸步难行,于是他必须在恶劣的环境下学会生存。”这是吴一尘对张稀哲留洋半年的评价。

张稀哲家客厅里挂了一件北京国安队的球衣,上面印着他最喜欢的号码:10。他偶尔也会朝着这件绿色的球衣发呆,思考人生。“既然踢不上球,你会回国吗?”听我这样问,张稀哲摇了摇头:“不会。”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结语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张稀哲都在读《自己拯救自己》,他希望主宰自己命运,渴望成功,也愿意为成功改变自己,付出努力,但成功又不是件容易的事。最近,他在读《百年孤独》,这是很多人都没有读完的书。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从头读到尾,但却愿意尝试,就像自己当年选择狼堡一样,所有一切都是未知的,“不尝试,你怎么知道成功还是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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