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春农安到北京国贸,从车手到导演,我们与韩寒长谈过两次。所谓长谈,加起来100来分钟,刚够一部电影的长度。在这期间的多数时候,快35岁的他克制而温和,有自信也有迷茫。直到最后,被问到若是人生如戏,他的人生戏剧是什么类型时,他才久违地抖了个机灵——

从长春农安到北京国贸,从车手到导演,我们与韩寒长谈过两次。所谓长谈,加起来100来分钟,刚够一部电影的长度。在这期间的多数时候,快35岁的他克制而温和,有自信也有迷茫。直到最后,被问到若是人生如戏,他的人生戏剧是什么类型时,他才久违地抖了个机灵——

文/张蕾 孔鹏 摄影/张正

“诶!我上一次也很优秀啊!……作为一个处女作的导演,这么冷静、克制……虽然台词上,大家觉得很多金句,但所有的镜头运用上,没有特写,没有长镜,没有升格,几乎这些都没有,这在其他导演的第一部作品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1月21日,韩寒导演的新片《乘风破浪》在北京国贸地区举行发布会。他这一天的行程都围绕这一片儿区。发布会后他跟主演们拍摄用于拜年的海报——为拍照而涂的一层粉底让他很不适应,事后用湿纸巾反复擦去。然后是车轮式采访。

那时,看过试映的人表扬他:进步很大,成长很多,完成度很高。

他介意这种评价。

用来做比较,是“韩寒”的社会功能之一,包括跟他自己的比较。他像一部电视剧,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连载:第一季“天才少年思维机敏,写作比赛一鸣惊人”,第二季“叛逆退学,向应试教育宣战”,第三季“玩脱了!韩仲永写书圈钱只为玩赛车”,第四季“公民韩寒已是社会中流砥柱,公知韩寒为社会改革鼓与呼”,第五季“苦熬一碗励志鸡汤,车手韩寒登顶年度总冠军”,第六季“被疑代笔,’韩寒’究竟是谁”,第七季“韩寒导演处女作差强人意,金句电影票房突破5亿”,第八季大概是“直男癌韩寒变成我们最讨厌的那种大人了吗”。

别人视他为“中国当代生存经验的描述”之一,他自评人生“好像一部动画片啊。……只有动画你才能够不用考虑现实条件,在那乱画嘛。”

我享受那种让人吃惊的感觉

韩寒本来想坐副驾驶。看到后座垒着一堆书,他改了主意。那些书,比赛期间在维修站等着。现在又等在这里。三天以来不知道经过多少人手辗转了多少次。赛时他不签书,这是一种典型的车手“迷信”,跟上赌桌的人不能带书是一个道理。

《杂的文》和《可爱的洪水猛兽》内页里夹着主人的小请求:请写上“乘风破浪”。韩寒没看到这些。他抓起一支笔摸着黑便开始签名,躲开封面上自己的脸就行。他签得有些机械,以至于把压在最下面的《事故处理程序书》也一并签了。

“哎呀我操。”他像个小孩子不小心踩到一只虫,又笑又惊猛得跳开,带点自我解嘲。

这是2017年1月16日,韩寒第五次获得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年度总冠军当天,去车队庆功宴的路上。从宣布韩寒夺冠开始,他的脸就藏不住地保持笑容。

比赛第二赛段结束后,他一脸严肃走下车来抱怨轮胎:我们的轮胎跟对手比就很劣势。

对手用于冰雪赛道的钉胎,钉子长度超过此前汽联的标准,但由于采用此胎的车队太多,汽联决定将钉子长度规定调整至与其匹配。韩寒所在的斯巴鲁车队囿于轮胎赞助商无法使用长钉钉胎。

他的朋友、《中国大赛车》总监楼浩说他,“七情上面”——广东话里形容一个人喜怒形于色。

这个年少成名的人乐于设计自己的人生路径,不事城府,却总能大差不差地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他在上海大众333车队的老板夏青说他“直觉很好”,他的出版商路金波说他凭借“天赋做出直觉的反应”。在年长一些人的眼里,韩寒的今天有诸多天赐的成分。

包括这次《乘风破浪》的制作速度,2016年9月开拍,12月杀青,龙标拿到2017年001号,定档1月下旬春节上映。市场对这样速度的判断,不是奇迹,就是糊弄。

韩寒解释得很细:把后期的特效和音乐提到前期做,花了将近半年时间;演员进组拍摄,他会根据客观条件和演员的特点临场做调整,思路清晰又适当妥协,保证进度;后期剪辑跟进紧凑,头一天拍摄的,第二天便剪出来,车轮式叠加推进;整体包装调色则是包下北京主要的两家制作公司所有的棚,集中完成;上映前所有事务性工作环环紧扣,程序严密,时间咬合极好。

与往年类似,2016年的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的赛程同年初发布的赛历相去甚远。取消、更改,状况不断,9月到12月期间没能举行任何比赛,使得韩寒幸运地兼顾了电影和赛车。

赛后韩寒在长春一家宾馆休息,我们闲聊时说到他右侧鬓角的白发好像重了,他“纳尼”(日语“什么?”)了一声从座位上弹起来去照镜子,“肯定是右脑用得比较多。右脑负责想象力嘛。”

工作人员来敲门催促他按时参加车队庆功晚宴的时候,我们谈到制作流程的问题。韩寒完全不想停下来,虽然他很和气地回复了工作人员,答应马上动身。

“就像比赛一样,我就满希望给人家一个surprise的。由于我们是一个新的电影公司,特别希望向大家展示一下,我们的制片流程,极限可以极限到什么样子,而且最关键的前提,当然是保证质量。就像比赛的前提就是要拿到冠军。”

他不厌其烦地分解拍摄时间和制作时间的概念,列举知名电影的实际拍摄时间一样很短,以此回击拿拍摄时间短等于粗制滥造而攻击他的言论。

“电影的工业流程是最不能偷懒的事情。”“最简单的一个道理,你现在去签国内所有的演员,只要是一线的、二线的,演员给你30到40天的时间,你说你非得拍四个月,那剩下的100多天你在拍什么?拍风景吗?所以很多人对真正的电影做工业没有那么了解。”

他穿着那件在片场引起女装质疑的黑色长羽绒服,背着双肩包,包顶把手上还栓着飞行颈枕。电梯口东北口音的吵吵嚷嚷窜来窜去,他完全没有被打扰,“大家都觉得,工业流程里面完不成这个事情,但我们就是完成了,看到成片所有人都会觉得:你们怎么完成的?!我就享受这种……”

“别人的吃惊,是吗?”

“对……”这个字几乎是被他的笑顶出来的。

“很幼稚的想法。”他评价自己。

从电梯到车上,他仍然没忘记这个话题,在错签了《事故处理程序书》之后,他自动转了回去,说自己向来尊重和享受开发工业流程,而且这种尊重和享受是他对机械的感情的延伸。

“就像我很尊重赛车本身,不会过度地(使用),我使用赛车都是非常的节省,因为我知道很多野蛮的动作不光赛车承受不住,最关键的一点,它不会让你变得更快。”

韩寒再次夺得年度总冠军后被队友高高抛起。图/斯巴鲁拉力车队

他曾对《人物》杂志谈起他对一架失败了的协和飞机的感情。恐惧飞行的他在唯一一次欧洲之行中,看到伟大的建筑、壮丽的教堂,内心没起一丝波澜,直到在戴高乐机场角落里看到那架飞机。它代表的是协和1969年开始的勇敢尝试,于1976年投入商业飞行,它的出众之处在于梦幻般的速度——2.02倍音速。它从纽约飞到伦敦,最快的纪录是2小时52分59秒。除了成本高昂,协和飞机的轮胎问题也像阿克琉斯之踵,引发公众对其安全性的忧虑。2000年,一架协和客机起飞时,被跑道上一块金属薄片割破轮胎,轮胎碎片击穿油箱,飞机失事,109人丧生。次年,911事件发生,全球范围内对飞行的恐惧导致航空业整体不振。2003年,“不讲究商业成本”的协和飞机全部退役。

韩寒围绕这架飞机跟《人物》记者讲了10分钟,甚至讲到动了情:“那一架协和飞机就矗立在,静静地矗立在机场的一个角落,做着昂首起飞的姿势,但是它却被牢牢固定在了地面上。其实那一刻我是特别的悲伤跟伤感的。”

这种对机械感的迷恋,一定程度上来自于对人文的疑虑,就像“很多时候历史都是由成功者书写的”,人文的东西受到包含政治、情绪等社会因素的干扰,无法纯粹。机械虽冷,但不会以超出规律的方式背叛。

这种迷恋也让他感觉,自己一旦坐到车里,就能召唤天赋和使命。

今年的赛车是斯巴鲁车队花600万为他改装的,造价仅次于车队冠军一汽大众为其三位车手投入的700万/台。由于没时间试车,直到夺冠,他还不全然明了每一个按钮的功能。农安站,他刚一上短道,“就觉得这个车可能会坏”。他开得很克制,比平时速度不及他的对手还要慢10秒,整场比赛“油门开度只有60%”。最后一个赛段,在距离终点还有7公里的地方,问题爆发了,车的差速器出了状况,轮胎爆胎,不过好歹坚持通过了终点线。

“如果说我一开始就像正常比赛跑的话,可能昨天车就坏了。”韩寒说。

虽然他在本站比赛只拿到11名,但他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北汽绅宝车队的王翔只在他前面一名,总成绩上无力反超。

韩寒很清楚,在农安的使命是完赛,而不是速度。如果令他的朋友们赞叹和佩服的直觉能够具象化,那应该就是“a sense of where you are”。韩寒总是特别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位置,以及自己想去和不想去的地方。

就像迟到本是他的坏毛病,但他一定能保证在发车前五分钟把自己绑在车里。

“我是只要在车上,我就很(人车)合一了。”他露出那种“幸会幸会”“承让承让”的神情。

拿了冠军是另外一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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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刚进入赛车圈的时候,韩寒也是带着这种张扬。在一个叫“车网”的BBS上,他取名“藤原文太”,就是头文字D主角车手——的爸爸。那时的赛车记者楼浩记得,“他在论坛里面比较猖狂,我们都不待见他,觉得他小屁孩。”

当时韩寒的一句话给楼浩留下了深刻印象:某某快,是因为他车好,假如说我开这车,就能把他干掉。

少年的话招来大伙的喷。回头看,楼浩说,“他那时候跑得也不太好,现在看,一大部分原因也是他说的,车不好。”

那时的韩寒成绩糟糕,没人会帮他追责车的问题。

他用《三重门》的稿费买了第一辆车,富康。想着不能买捷达,那是东北出租车;不能买桑塔纳,那是上海出租车。买了富康之后送到北京改装,发现这是北京的出租车。

买车花了十四五万,“加大包围加到17万,刷点花漆,觉得很牛逼了。其实那些2000块都不值,就是懵外行。”赛车记者方肇说。

如今五冠王回想自己的第一辆赛车,“很难受,当时看着别人特别好的车呼啸而过,……就特别难受,当时在北京,跟北京的女朋友在一块,特别地心酸。我说,我其实开得还不错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我,给我一台好车。”

他自带赛车加入了当时最好的车队红河。他对车队无足轻重。楼浩回忆说,“把他当成一个明星角色招进去的,并不是看重他的技术,或者是(对)他未来(有期待)的想法。进去以后条件也非常苛刻,没什么工钱,也物尽所用,全用他的名气。他又是一个很爱惜羽毛的人,觉得很不爽。”

不能让车手韩寒接受的事情中,包括哪天来了领导,想见明星,他便要作陪吃饭。没人把他当真正的车手看。车坏了,车队答应帮着给修,但要另外收钱。

最低谷的韩寒“不会跟赛车圈里任何人沟通。”楼浩说,“甚至于跟领航的关系都不好,和领航(本应该)是最亲密的,和领航是睡在一起,同房间的……”

韩寒会偶尔在文章中提及起步的艰难。

现在的韩寒则不必再有担忧了。图/斯巴鲁拉力车队

他的第一笔“赞助”是米其林的朋友友情“捐”的六条轮胎,为了报答,他花了几千块钱把车贴满米其林贴纸。朋友对此欲言又止。赛前有人传话来,希望他能把贴纸撕了,因为总部的老外见到一辆不知哪里冒出的赛车贴满自己的标很不高兴——米其林“一般只赞助能获胜的车手”。比赛中段韩寒的车抛锚,其他赛车一辆辆从他眼前飞驰而过,卷着尘土带着沙。朋友打来电话问候,临了问:贴纸撕了没?

失败是韩寒不能容忍的耻辱。他那天把车直接送到了汽修店,没有再回到组委会的维修站。

因为宝马方程式比赛,韩寒在马来西亚遇见了夏青。后者对眼前这个小老乡的天赋和未来没有什么乐观的判断,只是觉得上海人帮帮上海人,以及“一定要培养上海的车手”。韩寒的赛车生涯从此走上正轨。这像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让他很快学会并实践了强者生存的法则。

车队只给籍籍无名的车手最基本的工资,但总会有一辆像样的车。有实力的车队,同时有多辆赛车参赛,算成绩只看前两名。换句话说,三、四号车手跑成什么样,基本没人在意。

所有的资源配置都是比赛导向的。一号车手回维修站,只要时间够,所有的配件统统换一遍,保障“零风险”。二号车手的配件是检查着换。三号车手则是,看到问题再换。

轮胎也是一样。一号车手回来,换新胎。二号车手回来,检查一下磨损情况,能用继续用,不能用就换。三号车手是,捡一号车手换下来的轮胎。

连赛车之外的日常活动,也有这种分别。一号、二号车手的午饭,有人给打好或者单独做,三号车手是吃盒饭的。一号、二号车手在冷气房休息,三号车手在账篷里休息。一号、二号车手庆功宴的时候坐老板边上,三号车手跟其他人一起坐。

“很现实的。”楼浩说,“没有怨言的,你到不了那里就是到不了那里。”“荣誉感也是这里体现。”

在这套丛林法则中,一号、二号车手的失误,就是三号车手的机会。一旦头两号车手有退赛,三号车手夺分表现优异,累积临危受命次数,便能赢得进阶可能。

赛车圈也是个江湖,是江湖就有规矩。这规矩简单明了,都摆在桌面上。车手场下是朋友,场上是对手。第一是冠军,其余都是输。冠军就荣耀加身,第二就什么都没有。

“(输了的人)不能不服气,不会不服气。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赢了就是机缘巧合全在一起了,好处全部都到你这里了,今年输了就是因为有些东西不够,你就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它。”楼浩说。

韩寒接受这规矩:“……你知道你能做到,别人觉得你也许可以做到,那么,少废话,做到再说,其他的怨气都是虚妄。自己没有展露光芒,就不应该怪别人没有眼光。”他在博文《春萍,我做到了》里说。

写这篇博文的2012年,他进入赛车行业整10年,拿到场地赛和拉力赛双冠王,至今没有第二位车手做到。

十多年间,最让他的朋友和同事们津津乐道的比赛,也是那一年场地赛珠海站的逆袭。

韩寒和团队一起庆祝胜利。图/斯巴鲁拉力车队

当时,韩寒试车很糟糕,排位赛却抢到杆位。正式比赛发车前,车队换胎未能在赛会举起3分钟牌时完成——尽管车队认为赛会在举10分钟牌和举3分钟牌之间的时间间隔不够7分钟是导致他们犯错的主因,但必须要承受的后果是,韩寒受罚,退到第十五位,即倒数第三位发车。在场地赛,这样的起跑,意味着与冠军无缘。

“车队的人员全已经疯了。对于车队来说,这场比赛就已经完蛋了。所有的车队人员都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事实。”333车队经理叶勇回忆,当时有个维修对他说,“比赛时我真想站到前面把所有车拦住,不许他们发车。”到最后一刻,还有一个维修工在给螺栓打公斤板,是被裁判拎走的。

“特别像打了交卷铃,你最后一道题没做完还在写,监考老师把你卷子收走了,特别绝望。”叶勇说。

韩寒能够感受到车队的焦虑,他说自己第一反应是“我去”,然后“一堆脏话”,“坐在车里面简直想把方向盘给吃了”。但车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对讲机里他的声音——没有责备,简洁地确认车况及出发位置。

发车后,第一圈,韩寒追到第五;第二圈,追到第四;第四圈,站稳第三,距离第一位的何晓乐慢五秒,随后在直道车头超过江腾一,第九圈在大直道超越何晓乐,最终以将近四秒的优势夺冠。

叶勇夸奖韩寒“坚韧”,“碰到困难不气馁”,应对从容,“不太受外在因素的干扰”——这大概是他在赛场内外都保持的一种气质。

这一场的逆袭让韩寒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见到朋友就问:牛逼吧?

他享受获胜的喜悦,不觉厌倦,尤其对冠军,“希望能拿十个(总冠军)”。

“你多了各种各样烦心的事情以后,你有高兴的事情,就更高兴。”

这次夺冠之后,说到今年“不容易”,韩寒一度哽咽——这是他极少采用的表达方式。

事后问他哽咽的原因,他没太说自己从片场一路咳到赛场的慢性咽喉炎,也不说自己最长48小时不睡觉,“冰天雪地里面,那些技师就拖着鼻涕干活,(我)就是觉得都还蛮不容易的。这么多年以来,我们车队也不是说最有钱的这种车队……”

在赛车圈(或者更广),顶级车队保持巅峰状态也不过三五年,总有更迭,没有永远的王。斯巴鲁车队鼎盛时期13台赛车参赛,如今只有两台。作为一号车手,韩寒很清楚,车队的任务就是保障自己和队友马克的赛车。他也很清楚,他的个人冠军之所以重要,也在于,车队所有的最好的资源,都给了他。

2012年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时,韩寒曾提到,站在豪华酒店的百层高楼里,他是不安的。这种不安源于他不习惯脱离地面,让他极没有安全感。也在于,“我觉得自己有罪恶感”,“不觉得自己有原罪,我也不知道罪恶感源自于哪里。”但他会想,“如果大家都能够(住到这里)……”

如今的韩寒不再有面对那辆野炮富康的沮丧,“对于我来讲,过去的十多年,我在一个非常优秀的车队,我可能开得也是国内顶尖的赛车,……也是拉力赛里面最好的成绩,但是你会有另外一种难过,但是你说不清楚。”

两次转折后的韩寒仍然坚持无法描述那种“难过”,他甚至挤出一句英文来为这个问题作结:“It’s quite hard to say.”

和徐浪“情投意合”

韩寒和徐浪(右一)合影

韩寒给《乘风破浪》起的英文名叫“Duckweed”,“浮萍”。

这是一个放在“人生有常也似无常”的意义上永远恰当的名字。导演对此也无甚解释。

在电影《乘风破浪》中,由赛车手高华阳扮演的帮派小弟被歌手李荣浩扮演的地产大亨用雨伞伞尖刺中心脏。后来,那把伞顺着河水漂走了。

韩寒给影片主角起名“徐太浪”,来源于车手徐浪,“用名字纪念了一下朋友”。

徐浪曾是国内最顶尖的拉力车手。2008年参加穿越东方马拉松越野拉力赛,在帮助别人开出陷入泥淖的赛车时,拖车钢绳意外断裂,击中徐浪头部。去世时,他只有32岁。

韩寒认识徐浪在上海大众333车队,“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拉力赛的入门老师。”

在此之前,韩寒看过刘斌开车:居然一个捷达,还能那么开,太了不起了。他也看过周勇开车:开得好细腻,非常精准。这些国内的优秀车手带给韩寒抽象的赞叹远远大于可以学习和领悟的抓手。

“当时你什么都不会,坐在他们车里面,整个傻了吧叽的就觉得好厉害,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后来你慢慢地有了自己一点积累以后,这个时候的学习能力,是之前的无数倍。……当你慢慢地掌握原来重心转移是这样的时候,那个时候,我遇到徐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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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徐浪,江湖上流传着各种疯狂的故事。

农安的冰雪赛道设在当地的一处水库,成片的芦苇被冻住在太平湖里,形成赛道的边界。赛车记者们趴在芦苇荡里等候轰鸣着跑来甩弯的车。远处一处孤零零的民房,房顶有三个并排的人影,在观望比赛。

赛车记者方肇用暖手包包着相机,在一阵阵的轰鸣间隙讲起徐浪:

想当年,浙江武义人徐浪开大货,他的朋友王文朝开大客——上海到武义的长途客车。徐浪买了一辆桑塔纳发到河北去改装。改好后往回开,算好了老王几点从上海出发,两人几点在路上会合。徐浪兴奋地把车交给老王:这是赛车啊!然后自己去接老王的班开大客。老王开着桑塔纳在前面豁,徐浪开着大客在后面追。一车客人全吐了。老王被乘客投诉,被公司开除。

之后两人搭伙去参加比赛,徐浪开着赛车在前面走,老王开后勤车在后面追,眼瞅着快到了,老王追尾,把赛车撞坏了。叫了辆拖车拖着屁股进了赛场。组委会说,明天比赛,你拖来一辆车,无论如何也过不了检验啊。

徐浪跟人求情:先接受我报名,如果车修不好,报名费不用退;要是修好并检验合格,你得让我参赛。

经不起软磨硬泡,赛会同意了。

通宵修车后如愿以偿参加比赛的徐浪获得了两千组杯第二名、N2组第二名。组委会对赛车名将、中汽联领导陈学众说:“陈老师你去看下吧,一个浙江的农民头一回跑比赛拿了第二名,真牛逼。”

徐浪在武义当地,练车也是出了名的。民间练车做不到封路,当地民众练就了一身自我保护的本领。徐浪出门前先轰三下油门,听闻此声的民众们便奔走相告:徐浪下山了!快把孩子收好!鸡鸭鹅狗都圈起来!

在徐浪的葬礼上,韩寒痛哭不能自已。

“跟他在武义练车,我坐他的车,他坐我的车。其实次数也不是很多,就有两三次。公里数也不是很多,可能就几十公里。但是就是那一瞬间,就是’蹭’的一下,我突然知道拉力赛该怎么开了,当时我就觉得:徐浪开得真好,但是我知道我也可以做得到这样。……他只是很简单地教了你一些东西,你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事物运行的方式。”

夏青说徐浪和韩寒“脾气很搭”,“他们两个人都是小孩子脾气吧,都是心态上很开放的,没有什么鬼头鬼脑,没有什么心计。……(他们俩)应该是情投意合的。”夏青一说起徐浪,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怜惜:“徐浪呢也更小孩子气。也很好打交道,完全不设防。”无论跟技师还是其他车手,徐浪都会主动交谈、切磋,哪怕是比自己水平低的车手,“没有跟技术水平相适应的架子。”

说到徐浪的赤子状态,夏青都有点忍不住笑:“从心智来说,我好像觉得韩寒比他还老成一点。”

韩寒说徐浪跟自己有不同,他“特别开朗,很自律。”“我是大事儿自律,小事儿特别不自律。他以前就像那种地痞流氓,然后做成了车手。我做不成他那样。我要是地痞流氓,我还是一个地痞流氓式的车手,可能(开车)也挺快,但依然是个地痞流氓。我觉得对于他来讲,(赛车)这件事情改变了他的整个人,改变了他的命运跟一生。当然,最后的不幸可能也是跟这个有关,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个还是挺了不起的。”

不仅对徐浪,赛车这项运动对塑造今天的韩寒,亦有贡献。

他在2012年获得总冠军后接受采访时,说到小时候看港京拉力赛,“看到他们在树林里面开车,就热血沸腾。”他说,“我感谢这项运动,让我有了一个全新的精神状态,否则如果一直在写作的话,我的精神状态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而且它会让我写得更好。因为你会从运动中体会到更多的东西。”

没研究最高境界才是最高境界

《乘风破浪》剧照

写作、赛车、拍电影,据韩寒说,这是他儿时的三大梦想。按照流行的说法,他是自我实现的“人生赢家”。然而,韩寒获得的密集关注,并不是在这三件事上的具体成就,而是这三件事产生的路径和围绕这些所派生出来的抽象话题。

不管对哪个行当来说,韩寒都是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他做得不赖,但他最突出的特点是,保持一种疏离感,合而不群。

在赛车圈,人际关系稍微亲密些。成绩好起来以后,韩寒“人也变开朗”。前些年他没那么忙时,会在比赛结束后跟大伙一起喝茶、摆龙门阵,直到下半夜。熟人面前,“没有人当他是明星,他也挺享受不当明星的过程。”楼浩说,“人嘛,有句话怎么说的,如果你穷苦的时候被人看见过,你要么就很怕这个(人),不想见这个(人),(要么)你想开了,就无所谓了。”韩寒对于赛车圈的老朋友,采用了后面这种态度。但近些年,他变得越来越没有时间。

写作方面,他对“文人相轻”的反感毫不掩饰。

拍电影的时候,他的一位演员说,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一个没有开机宴、关机宴的剧组。

他拒掉的社交活动更是让身边的很多“大人”觉得不符合利弊选择。出版商路金波回忆说,美国前总统奥巴马任上访华时,大使馆曾找韩寒参加一个见面活动,韩拒绝了。“……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按照别人程序去表演。如果就只跟奥巴马,那可以聊一聊。但去那(活动),几点几分又不能迟到,还话不由己,就是那个场子的棋子而已。”与之相对的是,韩寒会因为喜欢某歌手而去听演唱会并上台献花。

韩寒 图/斯巴鲁拉力车队

在驶向车队庆功宴的路上,我们聊起人生三大目标都做到了,下一步还想做什么。司机开着导航,机器播报的声像是这场几度陷入沉默的谈话的缓冲带。当话题跳到抽象领域,韩寒罕见地表现得欲言又止。

“一来是我想把这三件事情做得更好。另外这三件事情,怎么说呢,当你做了以后,你发现,每个人可能都觉得自己从事的行业……怎么形容呢……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么规范吧。”

接下来的问题很老套:做环境的改变者,还是适应者?

如你所知,韩寒耀眼的标签之一,是挑战既有的冒犯者。

“对我来讲当然是想改变环境。但是事实往往就是……大家都用了违规的钉胎,那行吧,这个违规的就变成标准了,往往这个才是最后的结果。”他用不那么确定地语气再次说,“对我来讲,我是希望改变环境的。”说着,他转头望向窗外。这座典型的中国东北城市沿路的骨头庄、洗浴室闪着或明亮或暧昧的光,打在他脸上,随着车辆行驶切换铺面,忽明忽暗。

“但是环境这个东西,很怪。……有些人性格就是这样,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想改变……他喜欢的是改变本身。”他好像在剖析自己,“我不知道我是喜欢改变的本身呢,还是就想要一个更好的环境。”

“前方500米,红绿灯路口直行。”导航在这段空白中适时插入。

我们聊起知乎上的一个提问,关于韩寒是否兑现了他在2011年底一篇博文《要自由》里的承诺——“如果两三年以后,(文化自由度)情况一直没有改善,在每一届的作协或者文联全国大会时,我将都亲临现场或门口,进行旁听和抗议。……当然,只我一人,没有同伴,也不煽动读者。”知乎答主很认真地回答说,韩寒没有兑现承诺,但是我认为他有以下三种可能的原因:第一就是他不敢实现,第二就是他觉得不应该去实现,第三就是心灰意冷了。

韩寒的解释包括了这三种情况讨论的总和。

“你其实想要做的事情是推动,推动很简单,就希望这个事情产生有益的结果。我当时觉得我这么做(去文联静坐)是有益的,但是(后来)想想,你这么做是无益的。因为你这么做,很容易被逮进去,把你所有的(向益处的努力)都消掉。然后最终结果是什么呢?最终结果是舆论进步吗?不会。就是看热闹的拍手称快。”

他说起舆论环境的变化,从博客时代至少需要成体系的发言到微博时代碎片式的发言,门槛变低的同时,理性也在消减。“意义都被消解掉了。”他说,头再次转向窗外。

导航提示我们已经进入长春市的另一个区。

“人类的心理就是喜欢看见(别)人从高位上摔下来。所以这种情况下,肯定要(先)丰满自己的羽翼,否则纵然就像我这样,分分钟就game over了。这种game over不是不允许你发言或者怎么样的game over,而是内心上的一种东西。”

这大概是他最糟糕的一次媒体发言,我们被他绕晕了。他抢着坦白:“我没有办法表达得特别直白,所以我兜着圈子说话……就是,以前你想的更多的是这个世界、这个社会怎么怎么样,但是你现在懂了,更多的人性就是这样。”

在被要求撕掉米其林贴纸的那条尴尬赛道上,韩寒“第一次为拉力赛默默流泪”。

“要知道如果你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一旦你做不好一件事情,人们对你的嘲笑很可能打击到你。”这是以前的他对于“内心”的一种解释,一定程度上佐证了当下他的考虑。

在少年的锋芒毕露之后,他逐渐明白保护自己内心力量的必要性。这种保护,包括谨慎和妥协,也包括丰满羽翼,以有力战胜无力。

“你站得越高,或者说你迎来了更多的成功,就意味着更深的深渊嘛。”现在的他这么说。

走下那辆车,当闪烁的霓虹灯不再照耀他的脸,那个带有犹疑的年轻人不见了。1月21日,在面对媒体、受众、影评人时,他又变回那个巧妙避开内心柔软区域的强者韩寒。

影评人梅雪风承认《乘风破浪》中,韩寒善于抖包袱,喜剧设计“非常聪明”,但他话锋一转:“我不太满足的地方是,最好的喜剧实际是批评,必须有所指……我以前对你的文字的印象,觉得你野心应该更大一点,……但是我感觉好像韩寒现在太随和了。”

对此,韩寒有他的反驳。

“有人就喜欢现实主义批判的,就觉得喜剧的最高境界是批判。有些人就喜欢温暖人心的,那(就说)喜剧的最高境界是治愈。每个人对最高境界的判定不同。”在一个平缓的转弯行驶了一段,他来了个急转弯:“我没研究最高境界,这才是最高境界。”然后,他又走上了一条平稳的路,语气变得周全得体:“我能理解那个老师的意思,他是希望我们多一些现实主义批判,尤其是在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当下的情况是更加难能可贵的。是这样的。但这个题材,的确是放不进去。”

《乘风破浪》剧照

在电影里,他不喜欢穿越片里主人公回到过去利用已知的技能作弊,所以他的主角还顽固地守着靠BP机发财的梦;当房地产商开着推土机隆隆驶入小镇的生活时,他的主角们选择为了兄弟,砸碎机器和操控机器的人;当影片前半部分的反派反水,他让可爱的坏蛋说了一句:“都是小人物,别说大话,活着就行。”

影评人评价这个温和的韩寒:细节上还是带着批判和犀利的,但整体上打了一个温情的包。

“整体不重要,我觉得自然是最重要的。就是走到这一步你要该做什么。就像开车的时候,你到了这个弯前,你就要做这些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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