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难民代表团的生死劫:总有些事比金牌更重要

里约时间8月5日,当难民代表团入场时,10位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难民选手组成了前所未有的难民代表队,他们高昂着头颅,目光坚毅,微笑着挥动手臂。他们没有显赫的成绩,没有高贵的出身,他们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穿越荆棘,来到里约。当他们踏上奥林匹克赛场时,足以令全世界为之动容。

里约时间8月5日,当难民代表团入场时,10位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难民选手组成了前所未有的难民代表队,他们高昂着头颅,目光坚毅,微笑着挥动手臂。他们没有显赫的成绩,没有高贵的出身,他们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穿越荆棘,来到里约。当他们踏上奥林匹克赛场时,足以令全世界为之动容。

撰文/王怡薇 杨昕雨 摄影/张正(署名)

编辑/唐前尧 汪涛 梁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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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又相交的人生

叙利亚西北部的阿勒颇(Aleppo)古城,在大马士革以北350公里,这里曾是丝绸之路的最西端。198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阿勒颇古城作为文化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拉米·阿尼斯(Rami Anis)一家就来自这个美丽的古城。

从小练习游泳的拉米·阿尼斯,是叙利亚男队的希望之星,他曾代表叙利亚参加了2011年上海游泳世锦赛。也正是在这一年,叙利亚战争爆发了,阿勒颇从此没有了以往的宁静。拉米的许多同伴被征调加入军队,有些人就此没了音信,生死未卜。这一年年底,他也接到了征兵的通知。

为了远离战场,拉米的爸爸决定带着一家人开始逃亡之路。他们先是偷渡到伊兹密尔,在那里拉米只能和游泳爱好者一起,挤在公共泳池里练习。就这样过了2年,家里的积蓄花光了,父亲已经拿不出钱让拉米继续练习游泳。这时,一家人想到了远在比利时根特的堂兄。

从伊兹密尔到比利时,路程超过1000公里,拉米和爸爸没有钱、没有食物,他们把所有家当装进一个塑料口袋,就这样踏上了逃亡之路。蹭巴士、扒火车,走路……就这样,十天的时间,穿过欧洲大陆,拉米和父亲终于走到了比利时根特,投奔了一年前同样走过这条路的堂兄。

在根特,拉米得到了比利时奥委会的资助,他们为拉米提供了住宿和训练场地,他最终成功入围里约奥运难民代表队。

拉米的偶像是菲尔普斯,美国“飞鱼”职业生涯中已经获得了18枚奥运金牌。菲尔普斯在伦敦奥运会100米蝶泳的夺冠成绩是51秒21,而拉米现在的目标是游进54秒。3秒,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转身拿杯水的时间,而对于游泳运动员而言,却是天壤之别。 

2009年罗马世锦赛,当时代表叙利亚参赛的拉米在热身池遇到了菲尔普斯。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走上前去想和飞鱼合影,但现场想和菲尔普斯合影的人太多了,“飞鱼”连头也没回地和拉米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合影请求。

也是在那一年,在某场私人社交聚会上,菲尔普斯玩至兴头,抓起大麻烟斗猛吸,照片隔日就被媒体曝光,飞鱼就此走下神坛。随后几年,菲尔普斯酒驾、菲尔普斯超速、菲尔普斯被禁赛……关于飞鱼的负面新闻从未断绝。尴尬、懊悔、恐惧,在这样的情绪笼罩下,菲尔普斯——这个不世出的游泳天才——甚至想到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最终,他还是走出了内心的阴霾,接受戒酒治疗并决定重返奥运赛场,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开始举重、俯卧撑和仰卧起坐,然后在小游泳池里训练。于是,我们才能在里约赛场上看到菲尔普斯,这一次,他的身份是美国代表团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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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菲尔普斯终于找到了运动快乐与练达人情间的平衡,他不再憎恨这个曾给他带来无数荣誉却又折磨了自己15年的运动,成为父亲的他平添了更多的责任感。与此同时,获得了比利时难民签证的拉米,也可以名正言顺地买机票,让妈妈不用偷渡前来比利时。当年从伊兹密尔到比利时的逃难之路,一路荆棘,生死未卜,拉米的妈妈留在了土耳其。奥运结束后,一家人终于要团聚了。

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拉米穿越了生死线,而光环之下的菲尔普斯,何尝不是如此。在平行的世界里,他们孤独地努力着,经受各自的磨难,他们的人生从未处于同一平面,却在09年的短暂相交过后,即将再次相遇。

“如果能在训练场和迈克(菲尔普斯)合影,我就很满足了。”在谈及即将到来的奥运游泳预赛时,拉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在根特,拉米每周都会和表哥去离家不远的清真寺做礼拜,想家的日子,他就会拿出《古兰经》默默背诵。《古兰经》中有这样一段教义:在艰难困苦中坚韧不拔,是通往成功和幸福的坦途。

泡在海水里3小时,她救了一船人的命

“穿越叙利亚内陆来到土耳其边境,再坐船经过地中海航线来到希腊,踏上欧洲大陆,最终到达德国……”这条路线在尤丝拉·马蒂尼(Yusra Mardini)脑中已经推演过无数遍。

18岁的马蒂尼生活在叙利亚大马士革,从3岁开始,她跟随身为游泳教练的父亲开始接受系统训练。13岁时,她入选了叙利亚国家队,得到叙利亚奥委会资助,她在当时的目标是要参加2020年奥运会。而到了2011年,故乡安逸的日子彻底被战火吞噬,虽然学校停课,但马蒂尼并没有停止前往泳池练习。2012年的一天,一枚炸弹落到了她训练的游泳馆里,两位队友殒命。回到家中,马蒂尼告诉妈妈,她不愿再忍受这样的生活。

2015年8月12日,告别了父母,马蒂尼和姐姐在亲友的陪伴下踏上了漫长的逃离之路,从家乡飞到贝鲁特,再去土耳其,找到走私船,度过地中海,逃至欧洲,一切的艰难,只为一份生的希望。

通过蛇头,马蒂尼和姐姐坐上了本来只能乘坐7、8人却塞满了20多个逃难者的小船。马蒂尼并不知道,仅2015年,就有至少3000名叙利亚难民在这条航线偷渡时因船只沉没而葬身海底。那一年9月,年仅3岁的叙利亚小难民艾兰·库尔迪在逃往希腊的海路上溺亡,伏尸土耳其海滩,令世界为之震惊。欧洲难民政策由此转向:在强大舆论压力下,德国、法国纷纷对中东地区难民开放边境,在疏解难民危机的同时,也在客观上给全欧洲带来深刻的社会危机。

船行驶到中途,引擎出现故障,小船就这样停在夜色中的地中海。此时,没有浪漫的桥段,只有着一船老少的哭泣和绝望的叹气声。

会游泳的马蒂尼和姐姐以及另外两个年轻人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们跳进了冰冷的海水中,缓慢推着小船前行。从伊兹密尔到希腊,5公里的海上路程,恐惧和着冰冷的地中海海水,渗透到了她的每一个毛孔和每一根发丝,几乎要将她淹没。冰冷、黑暗还有船上妇女的哭泣声,让马蒂尼感到无限的恐惧。

就这样推了3个小时,最初和马蒂尼姐妹俩一起推船的年轻人不见了,最为艰难的时刻,战栗不已的马蒂尼想:“难道就因为我是游泳运动员,所以我就要淹死在这冰冷的海水中吗?”绝望中,马蒂尼看到船上一个小男孩无助地看着她,她就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每当与男孩目光相遇,马蒂尼都要努力露出笑容,只为了给予孩子一丝温暖和希望。

3个半小时后,引擎恢复正常,满载了20多人的小船来到了希腊莱斯博斯岛。当所有人为活着而拥抱感谢上帝时,全身冻僵的她昏倒在岸边,她的鞋子早已经丢在了冰冷的地中海。

“当命运给你制造麻烦时,绝不意味着你只能坐以待毙,或者只知道坐在那里哭得像个婴儿。”

运动两次让马蒂尼重生,一次是地中海那个冰冷的夜,一次是让她站在了奥运的赛场上。“运动的意义就是:当所有人抛弃了我,我还可以游泳,跳入水中那一刻,我就忘记了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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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巴西,陌生而又令人感动

“现在,我在里约参加奥运会,如果你们能从电视上看到我,一定会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真的想亲吻和拥抱我的兄弟,我太久没有见到他们了。”坐在里约奥运会新闻中心,来自刚果(金)的珀珀勒·米森加(Popole Misenga) 激动流下热泪。

1992年出生的米森加,9岁时就因为家乡的一场战乱而与家人失散,他在森林里躲了八天之后才被营救。在一家儿童救助站里,他接触了柔道运动,从此走上了运动员的道路。在2013年里约柔道世锦赛上,他和队友被教练没收了护照和食物,迫使他寻求政治庇护并最终留在了巴西。在里约,好心人帮助米森加安顿下来、寻找道馆训练,他学习了葡语,在这里成家,并有了两个孩子。本届奥运会,他将参加男子柔道90公斤级的比赛。

在巴西,还有很多“米森加”。事实上,欧洲愈演愈烈的难民问题,同样也影响着大西洋彼岸的巴西。叙利亚内战开始后,就有超过2000名叙利亚人远赴重洋,成为巴西最庞大的难民群体。5月初,巴西司法部本来还启动了一个每年接纳20000名叙利亚难民的5年计划,却在国会弹劾总统罗塞夫导致政局动荡后,被临时政府以安全和接纳条件有限等理由宣布中止。

此外,从2014年开始,联合国难民署驻巴西办事处组织的“难民足球世界杯”——一项多达16支参赛队的7人制足球杯赛——至今仍在继续举办。散落在巴西的各地难民,以其来源国分别组队,在巴西最大城市圣保罗享受着足球的快乐。

尽管巴西近年来遭受了严重的经济危机和政治危机,更因此一再被全世界人民所嘲笑和讽刺,但在看似混乱无序的状态背后,这个种族隔阂极小的混血国度,却在难民问题上,依靠着体育运动的魔力,向全世界展示了解决难民危机的另一条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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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尊严地活,比金牌更重要

拉米、马蒂尼和米森加毕竟是幸运的少数,并非每个难民选手都像他们一样。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难民运动员仍在承受着这个世界的恶意。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的难民选手训练营,每当选手们走出大门,就能感受到来自公众不怀好意的目光,女性运动员更是如此。

随着难民问题在世界政治格局中愈发重要,此次难民代表团也获得了空前的关注度。每次公开亮相,媒体总会聚焦这些选手悲惨的过去。尽管马蒂尼多次表示,希望大家多提问关于未来那些积极的方面,但大家还是会不停追问“你有家人在战乱中死掉么?”“你在叙利亚受到了怎样的迫害?”

“我希望每个人都知道,难民也是人,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每个人有权利获得更好的生活。如果每个人在遇到我们时都会想‘如果自己遇到这样的问题会怎么样’,大家就都能善待难民了”,马蒂尼说。

与此同时,连参赛选手未达奥运B 标就获得参赛资格都成为外界关注焦点,殊不知,在众所周知的“更高更快更强”之外,“每一个人都应享有从事体育运动的可能性,而不受任何形式的歧视,并体现相互理解、友谊、团结和公平竞争”,也是奥林匹克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2015年10月25日,在联合国大会上,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第一次宣布国际奥委会要组建难民代表队:“现在,难民运动员根本没有机会参加奥运会。他们离开了自己的祖国,无法归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奥林匹克委员会。他们身后没有能升起的旗帜,也没有能播放的国歌。难民代表团成立后,奥林匹克会旗会为他们升起,奥林匹克圣歌会为他们奏响。他们将与来自206个国家的11000名运动员一同住在奥运村里。这个决定将为所有难民点燃希望,也会让更多人意识到难民问题的严重性。”

在巴赫的这一提议提出后,各国奥委会纷纷加入到寻找难民选手的行动中。难民运动员的选拔流程由四个组织共同决定,包括他们出生和居住国的奥委会,联合国难民事务委员会和相应单项组织。选拔衡量了运动员的竞技水平、个人情况和家庭背景。在圈定了43位候选选手后,最终选拔出10人代表团,他们最终出现在里约奥运会上。

本次里约之行,国际奥委会和里约奥组委在内的整个奥林匹克家族将共同承担难民选手的差旅和训练费用。2016年奥运会之后,这些运动员还将继续受到资助。国际奥委会的“政治正确”,为本次备受争议的奥运会带来了充足的人文关怀,也许它并不足以解决令全世界棘手的难民问题,但它给人温暖,给人希望——而希望,或许正是难民们的必需品,和稀缺品。

里约时间8月5日,当难民代表团入场时,里约上空烟火绚烂,足以让每个看到他们的人动容。

这会是最后的焰火表演么?毕竟,人生漫漫,不能永远只为这一瞬。

因为奥运,这些背井离乡万里逃亡的运动少年,从此可以有尊严地活下去,甚至还可以拥有梦想,这就是运动的魅力。它可以带来财富、名望,可以让一个民族骄傲、狂热,也可以让更多人好好活下去。是的,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比金牌更重要。

因为奥运,这些背井离乡万里逃亡的运动少年,从此可以有尊严地活下去,甚至还可以拥有梦想,这就是运动的魅力。它可以带来财富、名望,可以让一个民族骄傲、狂热,也可以让更多人好好活下去。是的,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比金牌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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