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掀翻毒跑道:一场“打不起”的官司

[摘要]“毒跑道”屡见报端,无辜孩童频频受害,人们呼吁家长用法律武器捍卫权益,但现实究竟如何?时间、金钱成本巨大,诉讼无门的事实,掀翻“毒跑道”,俨然成为了一场“打不起”的官司。

【深度】掀翻毒跑道:一场“打不起”的官司

受害孩子贴在房门上的心愿

腾讯体育记者 张楠 徐思佳 应虹霞 发自北京 编辑 宋震

引言:

毒跑道的报道曝光了,有毒的跑道铲除了,重新处理跑道的文件下发了……但有毒跑道事件的阴影尚未散去,12月12日,北京清华附中丰台学校小学部再次曝出疑似跑道有毒的消息。

“毒跑道”屡见报端,无辜孩童频频受害,越来越多的人呼吁家长用法律的武器捍卫合法权益,但现实情况究竟如何?在巨大的时间、金钱成本和困难重重、诉讼无门的事实面前,掀翻“毒跑道”,俨然成为了一场“打不起”的官司。

12月的北京,寒风刺骨。李女士(化名)走出建国门外的一幢写字楼,一阵烈风吹过,她皱着眉头拢了拢羽绒服的衣襟。这已经是她来咨询的第三个律师了,但关于“毒跑道”的诉讼问题依然乱成一团麻。李女士这些天沉重的心情,就像北京的雾霾,挥之不去。

李女士的儿子在十一之后出现流鼻血、头晕等症状,毒检报告中显示儿子体内的有毒物质含量超标,李女士认为这和学校新铺的跑道有关。可两个月之后,学校却出具了一份各方面指标均合格的跑道检测报告,这让李女士彻底乱了手脚。

不合格的体检与合格的跑道报告

在北京市芳草地小学丽泽校区(以下简称芳草地学校)的跑道被铲除的一个月之后,北京市仍陆续有学校陷入“有毒跑道”的泥沼之中。据学生家长提供的信息显示,11月25日开始,清华附中丰台学校小学部(以下简称清华附小)一、二年级的六个班级的51个孩子,在短短3周之内分别查出血液和尿液中苯甲酸超标、并出现尿潜血弱阳性和肌酐异常的情况。校方则于12月13日在官网中发布通知,称家长当时提供的化验单5份,班主任通过电话咨询等方式收到了9个孩子的化验结果。由于学校刚刚在十一期间对跑道进行施工建设,家长们纷纷怀疑有毒物质来自校园新施工的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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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7日,学校向家长们出具了一份合格的跑道检测报告,证明跑道本身并无问题。一边是孩子们出现异常的体检数据,另一边却是毫无问题的跑道检测结果,问题究竟出现在哪儿?

这份合格的跑道报告彻底将家长和学校割裂成了对立的两方阵营。家长认为,现在的检测并不能说明问题,即便是重新取样,样本也有了一定的挥发。孩子们身体指标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常,肯定有原因,希望学校能够对孩子的健康负责任,及时铲除跑道。

但没有跑道不合格的证据,学校并不愿意贸然铲除跑道,承受巨大的损失。校长周爱民坦言,如果这个操场检测出来是不合格的,该铲除就得铲除。但是现在需要一个证据,证明这个操场是不合格的,再铲除。如果现在拿不出这个证据,数据都是合格的,没有铲除的理由,这个是国家财产,校方没有权利铲除。双方各执一词,陷入僵局。

后来,双方再次进行协商,校方将教委和央广网记者请来一同参与,拒绝了中国教育电视台记者希望介入的请求。尽管校方在随后给出说法,称如果另有记者参与,要上报相关新闻机构,拒绝他们介入是因为没有流程。这一幕引起了家长的不满,“我们没有激动,就是想请外面的记者进来……”最终,双方的协商不欢而散。

孩子身体出现问题,跑道质量却被证明没有问题。这样的矛盾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之前曝光的芳草地学校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

12月15日,跑道铲除一个月之后,芳草地学校向家长公示了“迟来”的混合型跑道样块检测报告——跑道“终于”合格。尽管公示结果让不少家长如释重负,但大部分家长的心结依然无法打开——孩子身体里的有毒成分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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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协解除与国家体育用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合作通知

耐人寻味的是,腾讯体育了解到为这两所学校提供检测的检验中心——国家体育用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曾是中国田协指定的跑道检测机构。不过在2012年,中国田协就已经公开发文取消了与该中心的合作。虽然国家认证认可监督管理委员会在今年对该中心资质进行认定,并在6月9日授予证书,其依然具备检验资质,但家长和校方,对检测中心与中国田协解除合作的事实显然都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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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认证认可监督管理委员会对该中心授予证书

一条被忽视的判定规则

一份合格的跑道检测报告把家长们的一切推理和计划全部打破,让他们彻底没了头绪。但是,一纸合格证明真的就能帮疑点重重的“跑道”洗脱嫌疑吗?

其实,尽管检测结果显示合格,但在现行的国家合成跑道的标准背后所隐藏的,却是一条被忽视的判定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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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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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定规则6.3

腾讯体育为此翻查了目前塑胶跑道的国家检测标准《合成材料跑道面层》(GB/T 14833—2011)。虽然国家标准中有一节合成材料跑道面层中有害物质限量(4.2),但是在最关键的涉及检测结果的“判定规则”(6.3)中,竟然只写有一句话:“控制检验结果符合本标准4.1.4(合成材料跑道面层物理性能)的规定要求时判为合格。当检验结果有一项不合格时,应另取双倍试样进行检验,如仍不合格则该批产品为不合格产品。”

对此,该标准主要参编人之一、中国环保协会理事师建华向腾讯体育表示,这份标准起草于2003年,那是我国第一次起草相关标准,当时国人对环保的认识和环保理念都还相当薄弱。“早在1998年我们就提出过环保理念,但当时根本没有人理睬。直到2003年北京出现了毒跑道,才开始往(环保)方面想。在环保指标方面,我们作了很多探讨和研究,前后8年,最后在2011年定的这个稿。总之,还有好多东西当时没有认识到,理解到,也没有感觉到,其实发达国家也是逐步进步的,科学都有一定时期的局限性,凡事要客观、科学地对待事情。”

在深圳市集中爆发毒跑道事件之后,腾讯体育对这一事件进行深度追踪报道,深圳市政府在看到该报道短短数天后,已由市教育局牵头,着手起草一部在环保指标上对国家标准进行补充完善,并具有强制性的地方标准。尽管地方开始警觉,但同时作为国家标准和参与地方标准起草人的师建华表示,“没听说国家标准何时修定”。“深圳市的地方标准计划明年1月就可以出炉。名称暂时未定,大意为《体育用合成材料面层深圳地方标准》。国家标准只是基本标准,地方标准和行业标准严于国家标准,也是正常的。这次深圳方面非常认真,只能说现在人们的环保意识增强了。科技的进步就是这样随着时代和理念的进步不断完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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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附小公告截图

耐人寻味的是,12月19日,清华附小发布公告,称丰台区卫计委组织解放军307医院等3所专业医疗机构的5位专家,对收到的学生体检报告进行了会诊分析,未能找到一个共性的病变。而在这次会诊中,他们也参考了国家检测标准《合成材料跑道面层》(GB/T 14833—2011)。

“我究竟该告谁?”

在芳草地学校的塑胶跑道被铲除之后,家长们却反映,跑道下面的沥青依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甚至比表面的塑胶更浓烈。因此,他们希望学校能把裸露在跑道表层的沥青一并铲除,同时为孩子们进行全面体检。但校方和丰台教委在和家长进行了沟通之后,认为跑道的检测报告合格,家长的诉求不具备法律依据,并没有按照家长的想法,对后续进行处理。

“不具备法律依据”一句话敲醒了与学校沟通未果的家长们。对跑道检测和体检报告的种种疑惑让家长迟迟找不到答案,各路专家的解读也很难让家长们信服。于是,家长们试图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这件事情,但当他们真正了解到了该走的法律程序时,却发现他们连该告谁都无法确定。

究竟要告谁?学校、教委、还是跑道生产商?

北京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朱大文针对毒跑道的诉讼主体分析道:“这种案件可能走民事诉讼或者行政诉讼两种方式,作为教育消费的主体,学校应该还是最直接的一方。但是追责起来,学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招标或者采购无责,诉讼的主体就会发生改变,案件变成行政诉讼。这就需要更多、更大量的证据来证明,难度也变得更大。”

假报告成“个人行为”

今年10月29日,丰台教委曾向家长出具了一份跑道生产方在施工之前提供的质量合格检测报告,随后这份报告即被证实是假的。当时,报告上显示的生产厂家是沧县志军橡胶颗粒厂。近两个月后,家长们苦苦等来了新的跑道检测报告。尽管结果显示合格,但生产的厂家却变成了山东尚然体育设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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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地学校新的合格检测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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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地学校新的合格检测报告内文

作为合格报告中的生产单位,山东尚然体育设施有限公司负责人高建表示,他们并没有直接为芳草地学校供货,应该是通过代理商供货,但具体的代理商仍需要进一步查询才知道。“不过,材料质量方面可以放心,只要我们的材料就不会有质量问题,我们(的产品)出厂都是严格检测的,合格后才会出厂的。”

而此前被曝光的涉嫌造假的报告,生产方显示为沧县志军橡胶颗粒厂。经过几日的探访,记者终于联系到其负责人邓志军,此前连续几天都声称自己在外地的他,表示已经委托公司查明了这件事的真相。“这个(报告造假一事)是我们一个业务员做的,因为公司要冲业绩。他为了冲业绩,做了这么一份假报告。后来被家长、学校发现了之后,这个人我们已经扣了他的奖金、薪水,而且开除了。”

他所提到的业务员制作假报告的行为,已足以被诉至法庭,如果有这样的人影响了公司声誉,为何没有继续追究?“因为我们后来的检测报告是合格的,所以也就没有再追究。而且这些业务员都是网上招的,也没有什么档案。扣了钱、开除了人,也就算惩罚了。现在人都联系不上了,估计回老家了,就算了!”据邓志军表示,在彻查了这件事之后,他们已经给北京相关的施工方发了声明,一方面说明这件事系个人行为,另一方面把处理的结果告知施工方,也说明此人目前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免除责任。但这份声明,家长从未看到过。

而所谓的“个人行为”,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某国企法务部专业人士,对此进行了解读:“报告上有沧县志军橡胶颗粒厂的公章,这种个人行为属于伪造国家认证资质单位报告;如果是在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这种行为算是私刻公章,理论上已经算是违法行为。”

两家公司的回复听起来似乎都很有道理,但稍加推敲,却又不难发现其中的不合逻辑之处:其一,假设跑道所使用的材料确实没有任何问题,那么施工方只需如实说明即可,为何还要另外一家公司来做假证明?其二、究竟是谁请了沧县志军橡胶颗粒厂的业务员来开具假证明,是施工方还是校方?如果是施工方,则可侧证其材料来源不透明甚至不合格;如果是校方,则有必要追问究竟是何动机唆使业务员造假?!

更为重要的是,如果材料来源本身都说不清楚,依然有不同的公司愿意站出来“证明”,则可以折射这个行业已经混乱到了何种地步,非全国一盘棋地整肃不足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一份结果显示为合格的检测报告,一段“我们的材料绝对不会有质量问题”的承诺和一句“报告作假系个人行为”的解释,几乎把家长试图向厂家诉讼追责的路牢牢堵死。

一场“打不起”的官司

自从“毒跑道”风波之后,李女士每天都在查阅不同的资料,寻找每一个可能的解决办法,前前后后她已经咨询了三位律师。“我可能近期就打算换一份工作,到了新单位真的不确定能有更多的精力来顾及官司。”李女士望着车窗外,眼神里透着无助和茫然。

对于本就有工作在身的家长们来说,“毒跑道”所要耗费的时间成本有些太过巨大了。一位曾处理过三鹿毒奶粉案的法律权威人士透露,按照他们的经验总结,一旦案件诉至法庭的话,官司很有可能持续一两年,这对家长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如果把毒跑道案件诉至法庭的话,周期可能会非常长,因为被告方最终可能会归结到教委,这就上升到了司法程序,可能会出现行政复议的问题,需要再重新取证。也许官司持续一两年都是有可能的,家长们能否在这样长的周期内,一直坚持下去真的是一种考验。”

“大部分家长工作都很忙,想要把大家聚齐,一同取证本身就很难;还有的家长是国家公职人员,如果案子真的上升到了司法程序,很有可能没法继续参与;还有,现在二胎政策刚刚放宽,有些家长有这方面的计划,为了二胎他们只能和学校、教委少些摩擦。”李女士一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即便家长们撑过了诉讼期,但是从赔偿的角度来看,这注定是一场“得不偿失”的官司。北京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朱大文分析称,按照目前的法律情况,在赔偿方面,都是根据实际伤害进行赔偿,需要非常科学的论证来支持;即便胜诉,赔偿额也不会太高。根据当下的立法环境,也许只会赔偿事件中涉及的医药费和或者误工费。目前大部分家长在医药方面的开销仅是千元左右的检查费,其中最主要的是毒检840,其它包括还有血常规,肝肾五项,尿检,凝血等。,很多家长被迫给孩子短期停课,等待自愈。也就是说,最终的赔偿或许连聘请律师的费用都不够。

“我还要坚持下去吗?”

杨女士(化名)至今都觉得自己后知后觉。十一长假刚过,女儿小丽(化名)跟她提起学校操场喷了很臭的东西,熏得自己头晕、恶心,老师把门窗关上都不管用。当时,杨女士并没在意。一天,女儿在放学回家路上,突然开始流鼻血。站在街上,杨女士抽出一张纸巾盖在女儿鼻子上,结果很快就被染红。再抽出一张,很快又红了……杨女士记不得自己到底用了多少纸巾,才给女儿止住血。忙乱之中,她抱起女儿就往家跑。后来,杨女士几次在睡梦中被女儿推醒,一开灯,发现女儿正在流鼻血,枕巾都染红了……带孩子去医院检查,才发现孩子的血液和尿液里有苯甲酸,尿潜血呈弱阳性。

类似的故事还发生在张先生(化名)身上,从那之后,张先生就开始了与清华附小的沟通、交涉。由于逻辑清晰、表达能力强,张先生一直都是家长中的“谈判代表”。从第一次和学校反应情况至今,张先生已经和学校交涉了四次,但第四次的会议结束之后,就连张先生也动了退出的念头。

会议那天,张先生约好了和家长们一同与学校交涉,但他一推开门,却只看到了寥寥几名家长,甚至还没有校方、教委、各部门负责人和施工方监理方的人多。张先生的心一下子就凉了起来。

会上,校方和施工方没有对施工时间做出回应,只是提到孩子身体出现问题,建议家长谨遵医嘱去处理。在会议结束后的当天晚上,一些寒心的家长在家长交流微信群里表达了不满:“如果说我们成功了,是不是孩子的权益一定得到保障呢?还是说最终没成功,你们都能全身而退?”就这样,原本齐心协力的家长们开始“分裂”。

“这次会议之后,我就打算退出了。其实,如果一开始的150位家长都能坚持到第四次的交涉会,也许现在的结果就会不同……”张先生冷静又无奈地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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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群截图

与张先生一样,芳草地学校的家长代表李女士也走到了“放弃”的边缘,原本一起讨论跑道事件的家长微信群从一开始的248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二(163人)。“那个群基本已经没有用了。一开始大家还挺齐心,后来说话的越来越少。有的还把我们讨论的内容提供给学校和班主任,还有混到群里来劝说大家。反正最后陆陆续续有人退群,现在变成了163个人,也跟没有一样了。”李女士说。

在巨大的时间、金钱成本和困难重重、诉讼无门的事实面前,张先生、李女士等家长再一次站在了抉择的十字路口:“我究竟还要坚持吗?”“我还能坚持多久?”“我要怎样才能坚持下去?”

结语:

“其实钱对于我们来说不是问题,我又不是为了赔偿,只是希望孩子的健康能够引起足够的关注。”李女士一再和律师强调着自己的初衷。为了给无辜受害的孩子讨个最终说法,李女士每天都在四处奔波,最多的时候,一天要见两个律师。入秋之前,她面色红润,一脸幸福。现在,她瘦了十斤,面容有些憔悴黯淡,见律师前不得不涂些鲜艳的口红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这“铲不净的毒跑道”,毒了孩子,也毒了爱孩子的家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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